同事、同志和朋友

一、说不清楚的事情

客观的事物，大到宇宙，小到微生物，我们都能认识，能说清楚，或者有可能说清楚。月亮离我们那么遥远，古人想象上面住着嫦娥、吴刚，养着一只玉兔还种着一棵桂树，后来人类坐着飞船登月，说清楚了上面没有生命的存留；原子是那么微小，古人想象不到的小，现在搞核聚变，用它发电，也用它杀人。

而大凡主观领域的事物，好像都说不清楚，并且指望不了谁能说清楚。比如美，比如善良，比如我们朝思暮想的快乐、毕生追求的幸福，古往今来没有人说清楚过，再过千秋万代也说不清楚，而且可以大胆地预计，到了世界末日也说不清楚。

所以我们要感谢造物主，给了人类一个客观的世界，让我们去探索，在探索中不断获得成功的喜悦；又给了人类一个主观的世界，让我们去感受，在感受中不断领悟人生的趣味。我们一代又一代地用有限的生命，在无限的探索和感受的过程中，喜乐哀愁生生不息，快意恩仇前赴后继。

朴树的一首歌唱到：很多事情从来就没有办法，很多问题从来没有人回答。其实，不是没有办法，而是没有大家公认的好办法，也不是没有人回答，而是各人有各人的回答。像对什么是朋友的问题，答案就跟地球上人口的数量一样多，人人都想过、都说过。王兰机警地跳过了这个问题，她知道这个问题说不清楚，她直接说交朋友的态度。她的态度就是“交朋友就得为朋友多付出”，说得有趣而且清朗。特别是她对友情这种特殊“利益关系”的机敏的分析，缜密而且晓畅，很让我拍案惊奇。“世事洞明皆学问，人情练达即文章”，小小年纪，如此洞明世事、练达人情，大出我的印象和想象。她的“精打细算”的真诚也对我大有启迪。我给王兰说，我写不出这么好的文章，你应该拿到畅销杂志去发表。

“眼前有景道不得，崔灏题诗在上头”，本来，对这么好的文章我有些上面的感想就为止了。还有，在我的概念中朋友是很私人的事情，各人对朋友的观念无须他人多言。但是，王兰的这篇文章是正月十三写的，而且是以新年致辞的形式写的，这意味着我还得写回音，上次我给王兰的回音写得短，给小锋的也短了，尽管文章的好坏不该以长短论，可后来以字数算稿酬的时候就觉得欠了他们的，现在正好弥补，就再写下去。或许王兰二月的字数已经够了，那就给她记在三月份的账上。小锋最近忙着网上报名的软件，双休日还在加班，显然还没有写文章的时间，看来我没有再给他写回音的机会了，以后再找别的机会补偿吧。

王兰的文章是写交朋友，写的够好了，没办法接着写。我只好写什么是朋友，但怎样写呢，朋友是“道可道非常道”的事情，又是很私人的事情。思来想去，作为考试中心的主任，就从同事这个角色出发，进一步谈谈朋友这个话题。

二、同事关系的层次

我先给在这篇文章中要使用的三个概念下个定义。“同事”就是在一个单位做事情的人。这个定义会有歧义，比如定义里边的“单位”怎样界定，我们一个中心的人是同事，我们一个局的人算不算呢，但这好像无关宏旨，就暂且理解为一个中心的人吧。“同志”，广义的说，就是对人生的活法、对社会的改造怀着共同理想的人，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，或者在四面八方干革命相识不相识的，都是同志；狭义的说，就是在一个单位共事时，对所从事的业务和单位的生存发展抱有共同志向的人；范围再小一点，就考试中心来说，就是认可和奉行大家共同构建的中心文化的人。所以同事不一定同志，同志不一定同事，宛如有同床异梦的夫妻，也有千里之外的爱人，看在哪个角度使用。“朋友”，就是在各种交往中，包括在一个单位做事情的过程中，建立起了私人感情的人，这种私人感情的表现，就是超出制度和约定俗成的那些要求，担当作为同事和同志可以不担当的责任义务，彼此主动地关心对方的生命状态，心甘情愿地为了对方的幸福做出必要的牺牲。

换一种说法可能更明了一些，“同事”，是就工作而言的，主要指在不在一个单位，做什么；“同志”，是就事业而言的，主要指有没有共同的目标，怎么做；“朋友”，是就整个生命而言的，他超越了工作和事业的范围，彼此关心着怎么活，怎么活包括了工作的任务是不是能够完成，事业的发展是不是顺利，还包括对彼此生活条件、精神状况和前途命运的关注和用心。

再重申一下，我这里的三个定义都是在我们考试中心这个范围内使用的。

同事大部分不是选择的结果，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，到了一个单位，就是同事。不是互相选择的人走到一起，彼此如果不歧视，不嫉妒，不刁难，不加害，不生敌意，不结仇怨，相安无事，以后不同事了再见面时能亲亲热热坦然相对，就是好同事。在好同事的基础上，如果能真诚合作，成人之美，相互尊重、欣赏和学习，相互提醒、提携、鞭策和鼓励，上班时喜欢相见，以后不同事了还有点怀念，这就是更好的同事、同志般的同事。在同志般的同事的基础上，如果能在生活上关照体贴，精神上关怀抚慰，个性上悦纳，心灵上契合，挫折时相帮，成功时相庆，骄傲时敲打，错误时批评，为了对方的成长不惜付出，以后不同事了还能经常挂念，当外人提起他就伸大拇指，相互支持和声援，这就是朋友吧。

有句话讲同行是冤家，同样也有一种观点说同事难成朋友。的确，很多单位里同事的关系不是太好，争权夺利的事情时有发生，口蜜腹剑的有，明火执仗的有，一个人斗不过别人或者还不过瘾就搬弄是非拉帮结派。另外，还有一个发人深思的现象，就是朋友不能在一起同事。本来是好朋友，就一起办企业做生意，经过一段朝夕相处同舟共济的日子，结果不论企业是盈是亏，生意是赔是赚，到头来总是有不欢而散反目为仇的，同舟共济演化为同室操戈，这种因朋友而同事因同事而冤家的现象，进一步印证了同事难成朋友的观点。

但同时，也有大量的事实不支持这种观点，不说战争年代用血与火铸就的友谊了，就是在和平的年代，在容易争权夺利的机关单位，高洁大气的朋友关系也是比比皆是的。工作了半辈子以上的人，把我们个人的朋友细数一下，其实大部分是从同事中结识、相交和发展起来的。而且这些朋友比较起因玩伴和同学等社会因缘发展起来的朋友，关系往往更厚实更深沉更庄重。什么原因呢，可能是，因玩伴和同学等社会因缘发展起来的朋友，并没有经过多少利害冲突的考验，虽然有的也堪为知音，虽然友谊也很纯粹，但友谊的色彩上更多的是怀旧，内容上更多的是回忆，意义上更多的是感恩，除非生活上的关照和情感上的愉悦，现实里并没有多少正经的事情需要经常合作。说到底，这种友谊空灵的成分多一些，坚实的成分则缺乏长期的严峻的考验。曾经同事和正在同事则不一样，再没有比在一起长期共事更能了解一个人的世界观了，更能体会一个人的为人处世的境界了，连人的品质的最细微的地方，在尖锐的利害选择面前也会表露无遗。林则徐说：“观操守在利害时，观精力在饥饿时，观度量在喜怒时，观存养在纷华时，观镇定在震惊时。”这段话是我从因同事同办公室三年而朋友，现在任人才中心副主任的徐明的电脑屏保上抄下来的。只有同事过，才能真切地感受一个人的操守和存养，不同事的话，怎么可能经常、持续、全面、充分和生动的了解和理解呢。

三、同事如何成为朋友

问题出来了，一方面是同事难成朋友的事实，一方面是同事多是朋友的事实；即使在同一个单位，有一个时期大部分同事是仇家冤家，另一个时期换了一茬人，这个单位的同事又大部分成了朋友。症结在什么地方呢？我认为，症结在于同事能不能成为同志。同事如果能成为同志，就容易成为朋友，否则就难以成为朋友。也就是说，同志是同事和朋友之间的桥梁，或者分界线。这里的同志的“志”，是一个单位全体同事共同的、切实的、严肃的、正确的志向，这个志向就是单位建设的目标以及如何达致目标的价值理念，也就是单位的文化。

单位是工作的地方，是人们实现自身价值的地方，是人的饭碗和归属，是一个利益的聚合体，同时也是最日常的名利场。同事之间有躲不开的交往和合作，也有经常性的利益分配和矛盾摩擦。有了共同的文化，就有了共同的遵循，在一个组织系统内，在一个管理框架下，在一起做事情的时候，就便于以同样的理念自律、沟通和相互要求，从而各负其责、各执其事，减少和避免许多不必要的内耗。在发生了问题和冲突的时候，也容易在统一的文化标尺下包容和体谅，在共同的规则下妥协和谦让，不会激化矛盾，不会埋下仇恨的种子。不仅不会，还很可能在矛盾的恰当化解中，在共同的患难和磕磕绊绊的前行中，在坦率的思想交锋中，深埋下友谊的种子，生发出友谊的小苗，直至长成友谊的参天大树。这种友谊往往是经得起风雨，耐摔打耐折腾的恒久坚实的友谊。

如果没有这个文化所统领、所表达的“志”，这个单位就是一个缺乏灵魂的洗礼、精神上的锤炼和陶冶的单位，同事们仿佛人在曹营心在汉，在一起共事时可能出力但不用心，心不在焉地凑合着应付着共事，彼此容易封闭和猜疑，之间的关系弱不禁风，各有各的心思各打各的算盘，一有风吹草动就风声鹤唳草木皆兵，好象一帮散兵游勇乌合之众。更糟糕的是，人又是一种害怕孤独的动物，一个单位里，当缺失了正确的文化的时候，就会产生形形色色的团团伙伙兴风作浪，就会滋生出低俗的、堕落的、丑恶的、阴暗的、残忍的文化四处蔓延，搞得人人自危鸡犬不宁，别说聚精会神搞工作，连在单位里安安宁宁地坐下来都不容易。在这种单位里，大部分同事是成不了朋友的，形成团伙的几个人也可能很铁，但是因为没有高尚的文化作为灵魂，这种铁仅仅是程度上的紧密，实质上无异于土匪蟊贼，一辈子成不了大的气候，局中之人也不会有大的出息。

单位里有了正确的组织文化，同事就容易成为同志，进而成为朋友。否则，同事就很难成为同志，进而很难成为朋友。但是单位里有了正确的组织文化，只是提供了同事成为同志的背景，遵循了奉行了这种文化，才能真正地成为同志。我们考试中心的文化，就为大家提供了这种同事成为同志的背景，经过四年多的建设，我们不但已经走在了同志的道路上，而且同志们正在结成朋友的情谊，这是非常可贵和可喜的成就。但我想提醒的是，同志间朋友关系的发展，是需要小心翼翼的，越是宝贵的东西越容易被侵犯，越容易受到伤害。大家虽然都是朋友，但因为有职务之别、部门之别、岗位之别、男女之别、长幼之别、性格之别、爱好之别，诸多的区别不可避免会使有些朋友走得更近些，相应的必然显得离大家就远一些，怎么样使得更密切的朋友间的友谊得到大家的祝福，不给单位的正常的管理秩序造成妨碍，里面深藏着分寸感、场景感和难以言传的玄机，几句话实在是说不清楚，在这里我就不说了。

四、私人的话

上面的话是作为中心主任就同事如何成为朋友说的，而王兰的致辞不仅仅指同事间的朋友，还包括社会上的朋友。就社会上的朋友，我虽然认为是私人的事情，不便在单位说，但换一个角色，作为王兰的兄长，就广泛意义的朋友，当然也适用于同事朋友，我再说下面三段话。

第一段话，交什么朋友很重要，但不交什么朋友更重要；交什么人做朋友是缘分，不交什么人做朋友是原则。特别是对我们单位的年轻人，你们都很清纯正派，在我们考试中心这样一个没有邪气的集体里成长，而社会是水深浪大的。违法乱纪的，不顾你的前途诱惑你犯错误的，吸大烟的，沉迷于玩乐的，低俗诡诈的，对这些人坚决要唾而远之，他们会把你引入灾难和歧途。从年轻的时候，多与健康向上的、爱学习肯钻研的、有趣味有志向的人为友，你的未来才更可能正大光明。

第二段话，友谊不用刻意去追求和经营。友谊是大树，成长在事业的道路上，随着事业的发展，朋友来了又去，去了又来，走了旧的，来了新的，都很正常。那些没有了事业上的联系的朋友，只要心里还记着，就没有必要专门的为来往而来往。为来往而来往的是应酬，不是友谊，是交际关系，不是朋友。大作家王蒙是个饱经沧桑的人，二十岁就发表长篇小说《青春万岁》大红大紫，后来被流放到新疆十多年，再后来又官至共和国的文化部长，干了几年却悄然辞职。他说：“友谊永远是双向的自然而然的，不需要表白也不需要证明的，不需要培养也不需要经营的。”他的话或许有点冷峻，但的确饱含着机变，刻意追求和经营的友谊，就像我们房子里摆放的花草，是柔弱的、短命的。

第三段话，在友谊中既包容又独立，既可进又可退。还是用王蒙的话来表达，“你即使对最好的朋友也应该知道自己能说能做的限度，任何超越这种限度的言行都是对他人的不尊重，都涉嫌以己为尺度强加于人，己所欲必施于人，与己所不欲却施于人都是不好的。”要尊重朋友的独立，要包容朋友身上自己看不惯的地方；同时也要保持自己的独立，防止被朋友一些不好的地方所影响和异化。既要学会不断的加深友谊，也要学会让友谊停在该止步的地方，还要学会一些情况下正确对待友谊的消退和寂灭。中国人的习惯，是朋友了一好百好，不是朋友了一无是处。林彪是接班人的时候就是完人，温都尔汗摔死后就没有一点功劳了，历史上军功显赫的元帅连仗都打不了啦。比如在一个单位，是朋友的时候，好得不得了，一句话不对胃口，一件事情做错了，就割席绝交，就得理不饶人的喋喋不休，这样的结果，不但朋友做不成了，连同志同事之情也葬送了。恋人不成便成仇人，这种现象在朋友关系中是同样要警惕的。知止而后定，对交往的朋友是这样，对不再朋友的人也该这样。